不见青山

巽唐志 二

两个人紧赶慢赶,总算赶上宵禁以前进了城。舟车劳顿,两个人也无暇顾及他事,杜甫更是倒头就睡。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他身旁的人已经不见了。杜甫伸出手来摸了摸,李白的剑不在枕边,想来应该是出去了。

李白向来剑不离身。他警惕性很高,很少信任外人。杜甫闲暇也听李白亲口说过,他曾身犯险境,却来不及捡跌落的剑。王维赶到以后见剑在而人不在,心急如焚地找了敌方大半个据点,最后还是李白重伤回来,再三保证他以后绝对不再犯,人在剑在,这才作罢。

“别看摩诘总是一副谦谦君子不沾人间烟火的样子,有些事情他还是很在乎的。”李白叹了口气,“这样的人执着起来是很恐怖的事。”

他李太白一辈子没少让人操心,把命分成十份,有八份的时间都是别人担心他。纵使他不在乎自己这条命,也是断然不肯再削减了那剩下寥寥无几的两份了。

桌子上放着研究了一半的卷宗,杜甫洗漱完信手拿起来,卷宗的滚金红浪烫边差点硌着手。这是无形门高机密卷宗,李白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那里,显得随意之极,仿佛这不是什么机密,只是手头草草写了一半的律诗。

“哟,这么快就醒了,”李白“咯吱”一声推门而入,怀里抱着一包纸的馒头,嘴里还叼着一个,从齿缝里模模糊糊地挤出几个字来。他把馒头一放,好歹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:“尝尝店家的特色馒头,味道还不错。等会儿我们去和听风阁的人接个头。”

杜甫一边收着卷宗一边应了一声。另一只手也没有懈怠,顺手抄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——个大皮薄,肉馅香厚,还算对得起住店付的钱。

“对了,听风阁的据点在哪?”杜甫飞速地啃着馒头,问道。

“一个有趣的地方,”李白笑吟吟的,看起来像极了狐狸:“在去那个地方之前,先给你办一套衣服。”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“太、太白兄,真的是这里吗?”

“小豆腐别那么紧张,你是来这里放松的,不是来卖身的。”

“不不不这是两回事啊!!”

“历经一下人事有什么不好?”

两个人站在一栋精致的阁楼前,来来往往的公子哥儿流水一样的过去,连带着衣角隐隐约约带起胭脂水粉的气息。那是一种糜烂浓郁的甜香,和着栏里女子的莺声燕语,像是要把人溺死在美人怀中的温柔乡里。

杜甫感觉自己手和脚都不会放了。他此刻一身刚置办的华服青衣,可是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像刚落榜的落魄书生——还是一腔正气三餐潦倒的那种。李白说他穿成一个穷酸书生的样容易暴露身份引起怀疑,于是他乖乖把衣服换了,压根就没想到要来这等地方。

杜甫胆战心惊地看着牌匾上斗大的“醉红楼”三个字,他从小就被严格限制出入这种场所,姑姑是他见过极少的几个姣好女子之一,哪里见过这阵仗。李白只笑道:“瞧你那点出息,今天带你见识见识。”

言罢他一拳捅向杜甫的腰眼,杜甫一个踉跄,倒是率先跨进了门槛。脸上堆笑的老鸨眼尖地见着了,踏着徐娘半老的弱柳扶风步就迎了过来,一阵腻人的脂粉气迎面而来:“这位公子哥里边请,还是第一次来?”

她“来”字还没出了一半,跟在身后的李白踏进来一挑眉,老鸨何等经验丰富,登时就改了口:“哎呀,怪儿有眼不识泰山,后边那位想来是个老手了。咱们这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您看...”

李白懒洋洋地一挥手:“把你们最好的娘子都叫上来!”

老鸨不敢怠慢,领着他们进了单间,三两下喊下人传了个口令,一群女子便款款走下楼来,尤胜平康坊里的舞娘媚女。李白抬起眼冲着那群女子一笑,本就好看的眉目惹得大半个青楼的娘子掩面偷望,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。

他趁机在杜甫耳边低声道:“青楼酒肆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,打听情报最是方便...不过这地方有个规矩,要是新人来青楼,少不得要被狠狠宰一顿,所以来这里一定要带个老熟的。”

他的声音低低地压着,吐出的气息拂过耳尖,竟比四周的女子还要撩人。杜甫觉得心里仿佛被轻轻地挠了一下,他赶紧低了低头掩饰,李白却装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。他示意杜甫坐下,自己也一撩袍子盘起腿,一派风雅,任凭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
“那位白衣的郎君好俊啊,也不知有无婚配...”

“嘘,小声点,有婚配也轮不到你啊...”

“那位青衣的郎君长得也不错啊,调戏起肯定好玩...”

杜甫被这样的眼光看得不自在,老鸨清了清嗓子,议论声才渐渐小了下去,只不过还有那么几个暗送秋波。精巧的瓷壶盛着酒水被送上来,一位娘子端着酒杯就往杜甫手上送,还暗暗冲他笑。杜甫脸都红了,大抵出生以来都没这么窘迫过。李白玩也玩够了,顺手替他接过酒杯给他解了围,礼节性地微微一笑,那女子便低头羞涩地退去了。

李白慢慢品着,突然道:“老鸨,你们诚意不够啊。”

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金子钱贯交给老鸨,老鸨脸都要笑成了一朵花。杜甫有点担忧,总觉得她再笑下去脸上的粉就会刷刷地往下掉。谁知老鸨看着那贯钱笑容微微敛了敛,收起铜钱挥退了一干娘子,惹得那群娘子一个个只能不情不愿地退场。

老鸨转过身来,语气却不似先前,她道:“原来是贵客,有失远迎,还请见谅。请随我来。”

她把那枚“大道无形”的铜钱交还李白,带着两个人穿过重重的屏风,只转几道廊角便把青楼里的繁华抛在了身后。分明是白天,楼廊却光线昏暗如暮晚,只有矮矮的障风灯在安静地烧着,在厚实的风灯布里散着明灭的火光。刹那间仿佛所有的调笑声都远去了,叫好赋诗声也好,歌女婉转的歌声也好,都被悄无声息地消蚀在落下的灯花里。

他们最后停在一间单间前,老鸨微微退后半步,往通明的落地纸门里毕恭毕敬地禀告:“小姐,我把人带来了。”

杜甫往纸门里望了望,只能看见一轮黑色的欣长剪影。那女子的影子高髻轻斜,脖颈曲线优雅,有一股寻常女子难以企及的气息。这股气息带着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觉,绝非寻常的风尘女子所有。

想来这便是听风阁分阁的嘲风了。杜甫思忖道。

听风阁分阁众多,分阁主便被称之为“嘲风”,取龙生九子之一为名。而分阁主之间,又有阶级划分,掌管东地的嘲风从上至下分“角,亢,氐,房,心,箕,尾”七阶,掌管西地的嘲风分为“奎,娄,胃,卯,觜,毕,参”七阶。而这个嘲风是“房”阶,品级较高,可见听风阁对他们的优待。

两个人不卑不亢地一礼,李白飞快地冲杜甫使了个眼色。杜甫未明其意,李白便先开了口:“阁下便是听风阁嘲风?”

“正是,”里面的女子含了笑,旋即挥了挥袖子,老鸨便知趣地退了下去。她红酥纤手轻抬,似是在门后点了调香,青楼里浓重的脂粉之气淡去了几分:“鄙舍简陋,还请诸君不要见怪。那位青衣的小兄弟方才束手束脚的,想来让他来这倒是为难了他。”

杜甫暗暗吃了一惊,这女子竟是观察他们多时了。他连道无妨,李白却已经习以为常:“每次来你们这里都像是被掏干了底子一样,什么时候要是能改改就好了。”

那女子放下香夹,只是笑道:“郎君可真是为难我们——这吃饭的手艺,用着用着便已经成了习惯了。”

两人看似轻松闲聊地打了几句机锋,转眼间已往来几次。李白语锋一转,已是单刀直入:“好了,闲话说完总要说点正事——你们能给我们什么情报?”

“郎君真是心急,”女子像是摇了摇头,“也罢,目前我们是结盟关系,告诉你们也无妨。我只能说,我们是从冯衍故宅里着手的,那有点东西,郎君也许需亲自过目。”

李白却笑了:“正有此意,还有别的么?”

“自然是有的,否则也枉为听风阁了。”女子道,“查这桩案子的,似乎不止我们一批人——”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猜猜看王维是怎么罚李白的233333打算写个小番外×我想开车的心蠢蠢欲动×

评论(10)

热度(51)